原文信息 本文为 Clare Shaw 文章 “Deciding to be alive: self-injury and survival”(《决定活着:自伤与生存》)的导读与选译。原文收入 Jasna Russo 与 Angela Sweeney 编著的 Searching for a Rose Garden: Challenging Psychiatry, Fostering Mad Studies,PCCS Books,2016 年,第 77-85 页。Clare Shaw 是英国自伤幸存者运动中的重要人物,也是一名自伤议题培训师、研究者和作者。

Clare Shaw《决定活着:自伤与生存》导读与选译

在关于自伤的主流讨论中,人们常常急于问:这个人是不是有自杀风险?这是不是一种病态行为?该如何阻止?

Clare Shaw 的文章《决定活着:自伤与生存》(“Deciding to be alive: self-injury and survival”)则从完全不同的地方开始讨论这个议题。她不是从诊断、风险评估或临床管理开始,而是从亲历者知识开始。

Shaw 是一名自伤议题的培训师、研究者和作者。她说,自己的学术、专业和行动主义背景当然重要;但她最重要的资历,是她亲身经历过自己所写的事。也正因此,这篇文章的力量不只在于它解释了自伤,更在于它改变了我们聆听自伤者的方式。

整理和写作本文的 qinlizhe.org 小编我,也是一个有过自伤、自杀经历的人。我觉得这两个词在中文里听起来太吓人了。如果让我文学一点来说,它们有时候像是让自己消失,或给自己制造一些强烈的刺激。正如 Shaw 把自己的经历带入写作,我也会在忠实保留原文意思的同时,加入一点我自己的对话。

Shaw 在文章开头写道,自己曾被邀请开发一门关于自杀的课程。阅读相关文献时,她遇到了 David Webb 的 Thinking About Suicide。这本书提醒她:许多曾经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后来也曾有意识地作出另一个决定:

一个活着的决定。

这个表述构成了整篇文章的核心。Shaw 不是否认死亡、痛苦和危险,而是说,在最痛苦的地方,仍然可能存在希望、力量和选择。当我们谈论死亡时,我们也在谈论生命,谈论“活着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想从生命中得到什么”。

一、自伤与自杀不能被简单混为一谈

Shaw 首先批判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自杀和自伤在研究、指南、风险评估和服务实践中,常常被混为一谈。自伤被看作自杀风险的信号,被理解为一种必须被阻止的破坏性行为。像 “self-mutilation”(自我毁损)和 “self-abuse”(自我虐待)这样的词,也强化了这种判断。

但 Shaw 要求我们区分两类行动:一种是为了结束生命;另一种则可能恰恰是为了活下去。

她明确指出:

大多数自伤的人这样做,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死。

这不是说自伤和自杀之间没有联系。Shaw 承认,自伤者的自杀风险确实更高。但她提醒我们,有联系并不等于二者是同一件事。许多源于痛苦的行为都可能与自杀风险有关,例如酒精、药物使用或其他伤害性应对方式;但我们不会因此把所有这些行为都直接等同于自杀企图。

理解自伤的关键,不是立刻问“如何阻止它”,而是先问:它在这个人的生命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小编听过一句话,叫“死也是一种活法”。尽管 Shaw 呼吁更细腻地区分人们的动机,但我也承认,这种区分有时候很难。以我自己为例,有时候是向死而生,有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退出地球 online 游戏。当然,在目前专业领域的研究、干预仍然十分粗糙的情况下,我也觉得,我们值得对此有更加细致的思考。

二、自伤是一种应对策略,而不是陌生的怪物

为了让读者理解自伤,Shaw 做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转换。她让我们想象自己经历了非常糟糕的一天:睡眠不足、迟到、被上司施压、和伴侣争吵、账单未付。到了这一天结束时,我们会做什么让自己好受一点?

喝酒?抽烟?看电视?泡澡?吃东西?

这些做法很多都可能对身体或生活造成伤害,但它们在社会上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被接受的。Shaw 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些行为与割伤、烧伤、过量服药完全一样,而是说:人们常常会用带有伤害性的方式来应对痛苦,这本身很普遍。

她由此提出一个重要观点:自伤并不是某种完全陌生、边缘、病态的行为。它和许多日常应对策略一样,都发生在痛苦之中,都可能服务于某种生存功能。

自伤不是简单地指向自我毁灭;它可能是一种让人在无法忍受的感受和现实面前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三、为什么必须倾听第一人称的声音?

这篇文章最重要的知识贡献之一,是它坚持“第一人称叙述”的价值。Shaw 认为,如果我们只依靠统计数据、理论解释和第三人称知识,就会错过自伤中最关键的东西:感受、意义和功能。

在精神健康领域,第一人称经验经常被排除在“有效知识”之外。亲历者的话语被看作不可靠、不理性、病态,甚至被诊断本身抵消掉。Shaw 对此非常警惕。她指出,当我们让这些主观经验沉默时,我们不仅遗漏了“想自杀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人会自伤”这样重要的问题,也会在回应他人时犯下严重错误。

她举了一个例子:一名年轻寻求庇护者目睹家人被杀,独自逃亡到英国,后来又失去最亲近的朋友。但一名实践者却把他的自伤解释为“操控”,并归因于精神分析意义上的冲突。当理论脱离人的生活,解释就会变成暴力。

Shaw 也回忆自己在使用精神科服务多年后,才发现自己曾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并被认为“无法治疗”。她批判了许多围绕自伤的解释:有的把自伤解释成性象征,有的归因于内啡肽成瘾或大脑化学失衡,有的认为这是寻求关注,有的认为这是模仿行为,有的则把它直接当作自杀企图。

这些解释有一个共同问题:它们都绕开了当事人自己的声音。

Shaw 说,真正有帮助的解释,必须来自自伤者本人。这个人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说明:自伤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它有什么价值和功能,它在什么之前发生,又带来了什么后果。

小编觉得,许多时候不是亲历者说不出有价值的话,而是 ta 根本没有机会说话,或者 ta 说的话都会被理解为症状。让我们想一想,在自伤和自杀的情况下可能会遇到的人吧:警察、辅导员、医生、护士?亲人、朋友?这里面,有谁会比较愿意好好听一听亲历者说话?小编在青春期的时候有一次想自杀,但是最终没有执行,结果迎来的是家人歇斯底里的掌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听到一个人环游了中国,或是去了大明星的演唱会,都会兴致勃勃地想让对方多讲点什么。因为那些经历是“特殊”的。其实自杀、自伤也是一种“特殊”的经历,但好像没有什么人愿意、乐意、敢于真的听一听,当然,如果是拍成纪录片和电影,人们自然又是趋之若鹜了。

四、自伤可能具有哪些功能?

Shaw 总结了幸存者叙述中反复出现的一些功能。自伤可能发生在无法忍受的痛苦面前,也可能与童年虐待、忽视、暴力、霸凌、缺乏支持等经历有关。它也常常与强烈的情绪痛苦、自我憎恨、羞耻、愤怒、无力、焦虑、恐惧、麻木和不真实感相连。

在这样的语境中,自伤可能具有多种功能:

  • 缓解感受,改善情绪
  • 带来控制感或力量感
  • 让人重新感觉自己活着、与现实相连
  • 化解内疚和自我憎恨
  • 表达痛苦,或传达对支持的需要

这些功能并不意味着自伤“没有伤害”,也不意味着它应被浪漫化。Shaw 的重点是:如果我们不理解这些功能,就无法真正帮助一个人。

如果我们回想自己在痛苦中使用的应对策略时,会发现它们与自伤的功能高度重叠。人们都在寻找缓解、控制、表达、安慰、连接和活下去的方法。差异在于,有些策略被社会接受,有些则被污名化、被病理化、被惩罚。

五、回应自伤:理解不是第一步,而是核心

在谈到如何回应自伤时,Shaw 的立场非常清楚:理解和接纳不是“第一步”,而是回应本身的核心。

她让读者再次回到那个糟糕的一天。假如你正准备做那件唯一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事,突然有人说:“不,你不被允许。我不赞成。”你会怎样?愤怒?无力?更孤单?更想退缩?或者更激烈地去做?

这正是许多服务系统对自伤者做的事:搜查房间,拿走个人物品,脱衣搜身,身体约束,长期关押,持续观察,甚至在上厕所和洗澡时也被监视。这些做法常常以“安全”为名,却可能进一步剥夺人的选择、控制和生存策略。

Shaw 特别指出,在一个人通过自伤来应对难以承受的感受,甚至可能是在避免自杀时,简单地阻止自伤,可能会移除这个人在最需要时拥有的选择、控制和应对方式。她说,至少这会带来问题;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六、什么才真正有帮助?

Shaw 给出的答案非常朴素,也因此格外有力。她说,坏消息是:没有蓝图。好消息是:这并不是火箭科学。

她回顾自己六年进出精神病院的经历,指出真正有帮助的,往往不是复杂的专业技术,而是具体的人。

在六年间进出精神病院之后,我相当有资格谈论那些服务中哪些东西没有帮助。但同样重要的是,也要说出哪些东西有用。简而言之,有用的东西来自个别工作人员,更具体地说,来自他们的态度。有几位工作人员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帮助过我,但其中有两个人体现了所有真正有帮助的东西。她们都是护理助理;所以这并不关乎专业资质。它关乎基本的人类品质。它关乎这样一个事实:她们温暖、关怀、友善。她们花时间陪我。她们花时间与我交谈,也倾听我。她们帮助我感到自己被喜欢、被关心、被重视;感到自己是一个值得他人努力接触的人,也是一个他人可以接触的人。在我生命中那些非常黑暗的时刻,无论是在服务机构里、同伴之间,还是在我自己的个人支持网络中,建立在关怀、牵挂和理解愿望之上的人际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Clare Shaw

这也是全文最接近实践伦理的地方。Shaw 并不否认支持自伤者可能令人害怕、费力、困惑和沮丧。她也不否认人们需要实践资源和理论资源。但她强调,所有理论和方法都应接受一个标准的检验:它是否真正倾听、关心、接纳并认真对待当事人的经验和需要?

七、不仅仅只是活着

文章最后,Shaw 回到自己的生命经验。她说,自己自伤至少二十年,因为它让她活着,也让她保持完整。它让她能够作为自己继续运转。但这也有代价。身体伤害是一部分;更大的代价,是她作为精神病人度过的那些年:恐惧、无聊、无力、痛苦和绝望。在精神健康系统中,她的自伤和进食障碍一度升级到危及生命的程度,而这既发生在系统的限制之下,也部分因为限制而发生。那些多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应对策略,被系统剥夺了。25 岁那年,她进入了一种与以往不同的自杀状态。她不再是在痛苦中求生,而是真正决定要死。她写道,那时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停止了自伤。因为对她来说,自伤曾经代表的是活下去的挣扎。

后来,她作出了“不死”的决定,又作出了“活着”的决定。她不再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而是开始为一种值得生活的生命而挣扎。

Shaw 说,在自伤面前,我们无疑面对着痛苦;但我们也面对着希望。有人正在努力熬过这个夜晚;有人正在试图从噩梦中把自己拉出来;有人正在呼救,正在休息,正在让自己安全,正在重新连接生命,正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文章的最后,是一个重复的短句:

Someone is surviving.

有人正在努力活下去。

Someone is surviving.

有人正在挣扎活下去。

小编觉得,Clare Shaw 的文章对中国的实践至少有三点启发。

第一,它挑战了把自伤简单等同于“自杀风险”或“病态行为”的理解。自伤当然可能危险,也需要认真对待;但如果只把它看成要被消除的症状,我们就会错过它在具体生命中的功能。

第二,它强调亲历者知识的重要性。自伤者不只是被评估、被诊断、被管理的对象,也是理解自伤最重要的知识生产者。没有第一人称经验,专业知识很容易变成脱离生活的解释,甚至变成伤害。

第三,它要求我们重新思考“助人”。帮助不只是阻止某个行为,也不只是降低风险。帮助首先意味着建立一种关系:倾听、接纳、认真对待,并愿意理解这个行为在一个人生命中究竟承担了什么。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