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但让我们谈点现实的
原文信息 本文根据 Stan (Constantina) Papoulias 和 Felicity Callard 的文章整理改写: Material and epistemic precarity: It’s time to talk about labour exploitation in mental health research 发表于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第306卷,2022年,文章编号115102。文章在线发表时间为2022年6月2日。DOI:10.1016/j.socscimed.2022.115102。 原文为开放获取文章,版权信息显示为 © 2022 The Authors,Elsevier Ltd. 出版,采用 CC BY 许可。本文是中文介绍性整理,不照搬原文,不替代原文。原文版权和学术贡献归原作者及期刊/出版社所有。
这篇文章讨论的是精神健康研究里的劳动问题。作者的核心意思很直接:研究不是凭空产生的,论文、数据、项目、合作、所谓研究文化(也就是研究共同体里的行为、价值、期待、态度和规范),背后都有人在劳动。可是,在精神健康研究里,很多劳动被看不见、说不清、算不上正式工作;同时,某些人的知识也更容易被怀疑、边缘化、不被当成真正的知识。作者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讲:物质上的不稳定,和知识地位上的不稳定,常常是绑在一起的。
物质处境上的不稳定可以是合同、收入、工作保障不稳定,知识地位上的不稳定,可以是一个人的知识不被承认、不被当作可靠知识。
英国近年的精神健康研究越来越强调大型数据库、国际研究网络、让有精神困扰亲身经历的人参与研究,也更强调大学和产业之间的合作。很多资助申请也被要求写明 Patient and Public Involvement,简称 PPI(患者和公众参与,也就是让患者、服务使用者或公众参与研究过程)。文章主要以这样的英国精神健康研究环境为例。两位作者都在英国精神健康研究领域工作,其中一位也是 user/survivor(服务使用者/幸存者)和合同制研究者(contract researcher,通常指依靠项目经费、固定期限合同或其他不稳定合同受雇做研究的人)。文章是一篇理论性文章,试图把两套平时不太放在一起的知识连起来:一套是幸存者/服务使用者研究,另一套是关于大学和学术劳动的批判研究。
幸存者研究关注的是:有精神痛苦经历、和精神卫生系统打交道的人,他们不只是被研究的对象,也可以自己生产关于精神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的知识。这里的 survivor(幸存者)一词带有政治和行动者传统,既指精神痛苦经历,也指可能受到精神卫生服务伤害的经历,比如强制治疗、非自愿住院等。作者把幸存者研究理解为一种有解放取向的研究,它重视 经验知识,也就是从亲身经历中形成的知识),也质疑主流精神医学和学术研究里谁有权解释谁。
但作者并没有把问题简单说成“幸存者研究者VS主流学者”。她们指出,幸存者研究确实揭示了精神健康研究里的知识不平等:研究参与者的经验可能被提取、挪用、误读;幸存者研究者在大学里也常常被认为方法不够“硬”、知识不够正统。但如果只看到知识不平等,而不看研究系统里的劳动关系,就会漏掉另一层问题:很多所谓主流研究者本身也在短期合同、项目制经费、发表压力和学术等级里处于不稳定位置。
作者不是要淡化幸存者研究者受到的边缘化,而是要把这件事看得更深:精神健康研究里的知识权力,和大学、资助方、产业合作、项目管理、临时合同这些劳动安排纠缠在一起。谁能做研究,谁能署名,谁有时间分析数据,谁只能完成别人布置的小任务,谁能申请经费,谁的知识被当作“科学”,这些都不是单纯的学术问题。
文章特别分析了精神健康研究生态里的三类人。
第一类是合同制研究者。很多研究真正的执行工作,包括伦理申请、收集资料、分析数据、写论文,都由短期合同制研究者承担。他们可能只被雇来完成一个项目里的某个任务,和整个研究方向没有太多决定权,也很难改变主流研究范式。作者指出,这也影响幸存者研究者:即使他们被雇为研究人员,如果合同短、位置低、缺少自主权,他们也很难真正推动知识生产方式的改变。
文章还批判了 Early Career Researcher,简称 ECR(早期职业研究者,通常指博士后或刚进入学术职业阶段的研究人员)这个说法。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说:现在不稳定只是暂时的,熬过去就好了。可作者指出,对很多合同制研究者来说,稳定的未来并不一定会到来。于是,人们被鼓励不断做项目、写申请、经营个人品牌、扩展网络、做影响力和公众参与工作,很多劳动都是为了将来可能出现的机会。作者引用相关研究,把这种现在付出、以后未必有回报的劳动称为 hope labour(希望劳动)。
第二类是普通参与者或 PPI 贡献者。表面上,PPI 好像是在让研究更民主,因为它要求患者、服务使用者、幸存者或其他公众成员参与研究设计、执行或传播。但作者提醒,很多 PPI 实际上只是把服务使用者放在边缘位置,用来证明项目“有参与”,却不真正改变研究议程。
这里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些贡献算不算劳动?在很多情况下,PPI 不是正式雇佣,没有合同、没有明确劳动权利,也不一定有稳定报酬。可是,如果项目要求长期合作、共同生产、持续投入,那它就不只是随便提几句意见。作者指出,英国相关指南也承认,服务使用者或公众贡献者可能在不同情境下被归为雇员、自雇者、临时工或志愿者,而这些分类会影响税务、福利和劳动权利。换句话说,研究系统在使用这些人的经验和时间,但并没有把这份劳动的价值和保护讲清楚。
第三类是 research participants(研究参与者,也就是参加研究、提供数据或接受试验安排的人)。一般人可能不会把研究参与者看作“劳动者”,因为传统伦理框架通常说,参与者是志愿参加研究,研究者要避免用过高报酬诱导他们参与。但作者指出,在今天越来越金融化、平台化、产业化的健康研究里,这条界线已经不那么清楚了。
比如药物临床试验中的健康志愿者,或者在 Amazon Mechanical Turk 这类平台上完成问卷和实验任务的人,他们虽然被称为参与者,但实际上是在为研究提供有偿或低偿劳动。有些人可能依赖这些收入(想一想精神卫生中心的药物试验以及职业试药人)。文章提醒,如果研究参与越来越像打零工,那么我们就不能只说“扩大参与”“让研究更包容”,还要问:谁在从这些人的身体、时间、注意力和风险中获益?代价又由谁承担?
文章很尖锐的一点是它批判了当下研究文化里的漂亮话。现在很多机构都说要改善研究文化,比如更开放、更包容、更重视多样性、更减少霸凌、更支持公众参与。但作者认为,如果不谈劳动关系,不谈短期合同、不稳定收入、项目制、绩效指标、资助规则和商业化,所谓改善研究文化很容易停在表面。
文章后面还比较了两种把幸存者研究者纳入研究队伍的思路。一种是适应市场化大学的逻辑,把研究团队打造成高产的发表机器,训练研究者去满足绩效指标。作者对此持批判态度,因为这种方式把物质不稳定带来的痛苦变成个人焦虑,再要求个人靠更高效率和更强竞争力来解决。另一种思路是建立面向 user/survivor 研究者的培养路径,主动招聘有精神困扰经历的人,提供灵活工作、支持、指导和合理调整,并挑战那种把“专业性”等同于中立、理性、没有精神痛苦经验的学术规范。作者认为后一种思路更有变革意味,但也提醒:只靠专业化和包容性安排,仍然难以解决整个研究系统依赖不稳定和剥削性劳动的问题。
所以,文章的立场不是“让更多人加入现有系统就好了”。作者更想问的是:如果这个系统本身靠不稳定合同、免费或低价劳动、经验提取、绩效竞争和排除“不够专业”的人来运转,那么我们是不是需要想象别的研究关系?
文章最后强调,精神健康研究中的物质处境上的不稳定和知识地位上的不稳定必须一起处理。不能一边说要尊重幸存者知识,一边让幸存者研究者、合同制研究者、PPI 贡献者和研究参与者继续处在不稳定、低权利、被提取的位置。也不能只谈“知识平等”,却不谈谁拿工资、谁有合同、谁承担风险、谁被要求免费贡献经验。
这篇文章最有力的地方,是它把精神健康研究里常被分开谈的几件事放到了一起:幸存者知识、学术劳动、患者参与、研究参与者报酬、大学商业化、合同不稳定、种族化和性别化的劳动关系。作者不是要给研究系统修一点边角,而是要求我们正面看见:知识是人做出来的,而做知识的人也在被制度安排、使用和消耗。要改变精神健康研究,不能只邀请更多人“参与”,还要改变这些人参与时所处的劳动关系和权力位置。
放到中国语境里看,这篇文章刺中的问题可能还要更早一步:我们甚至还没走到“如何公平承认这份劳动”的讨论,就已经卡在“我邀请你来参与我的研究,已经是在给你机会、给你背书、帮你发声”的姿态里。亲历者被请进研究,常常被包装成一种善意和开放,但报酬、合同、劳动边界、署名、决策权、情感风险这些更实际的问题却不被认真摆上桌面。中国的研究文化本身也有畸形内卷的一面,研究者被逼着出成果、发文章、拿项目,于是有人把目光投向亲历者研究、社区参与式研究这些看起来“新”、也更容易讲出意义感的方向;但是,如果只是换一套更好听的研究语言,却不改变谁决定问题、谁拿资源、谁承担劳动、谁获得成果的结构,那么所谓参与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榨取。很多承诺停留在口头上:说是尊重经验、重视声音、共同参与,真正到资源分配和权力安排时,却还是研究者拿项目、机构拿成果,当事人贡献故事、时间和信任。
参与不是恩赐,经验不是免费材料。精神的痛和物质的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专有名词中英对照
- user/survivor:服务使用者/幸存者
- survivor researcher:幸存者研究者
- user-led research:使用者主导的研究
- patient-led research:患者主导的研究
- experiential knowledge:经验知识
- epistemic precarity:知识地位上/认识论的不稳定
- material precarity:物质处境上的不稳定
- epistemic injustice:知识不正义
- labour exploitation:劳动剥削
- academic labour:学术劳动
- contract researcher:合同制研究者
- fixed-term contract:固定期限合同
- zero-hours contract:零工时合同
- Early Career Researcher, ECR:早期职业研究者
- hope labour:希望劳动
- Patient and Public Involvement, PPI:患者和公众参与
- lay contributor:普通/非专业贡献者
- co-production:共同生产
- research participant:研究参与者
- gig work:零工劳动
- research culture:研究文化
- ableism:健全主义
- academic ableism:学术健全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