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去参加了一场新书发布会。书籍定位是 Mad Studies 领域的基本内容介绍。

我问的是: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行动者,我想知道这本书有没有讨论英语中心地区之外的实践和研究?因为我看到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发生非常有趣的、批判的、radical 的精神健康实践。

作者说,他书里提到 Mad Studies 转向,但不会说书里包括了我说的那些内容。我可以接受这个回答。另一个嘉宾补充说,Mad Studies 在不同地方的意义都不一样,比如爱尔兰、美国和加拿大都不同,甚至加拿大的各省内部都不一样。

我当时就觉得:我问的是非英语中心,你怎么又在说英语地区?

尤其让我在意的是,她并没有继续往非英语世界的方向回应,而是把话题转向了英语世界内部的差异:说爱尔兰的实践未必和此地一样,说美国和加拿大的 Mad Studies 也未必是同一个概念,加拿大各省之间,含义也可能不一样。这当然不是错的,但它仍然没有回应我的关切。并且,这暴露出“多样性”的默认边界仍然停在英语世界内部。好像只要在英语世界里横向比较一下,就已经足够回应一个关于非英语中心的问题。

这回答看上去很强调文化多样性,但是让我觉得鸡贼和敷衍。它把我的质询降级成了文化差异的常识问题,好像我不知道各地都不一样似的。我当然知道各地都不一样。但第一,不应该把“不一样”本质化,好像各地经验彼此封闭、不可翻译、不可比较。第二,不一样不是不去讨论的借口。第三,就算是在加拿大、安省,也有英语中心之外的世界。移民、国际学生、难民、跨国行动者、非英语经验、来自其他政治制度和精神健康实践传统的人,都在这里。即使是“本地”,也早已是跨国构成的。

我觉得当下的那个回答,有逃避和防御的意思。

如果你在推介一本导读书,过程中不断说反思白人中心、去殖民、Global North、intersectionality,那么当有人问英语中心之外的实践时,你不能只用“各地都不同”来滑过去。你至少要承认:这本书还是主要位于英语世界、全球北方、北美的知识谱系里;这本书没有充分处理非英语世界的精神健康抵抗;这不是一个小小的遗漏,而是 Mad Studies 作为学科被制度化时必须面对的知识政治问题。

我不是刻意找茬,要求一本书包含全世界。而是希望看看不同的人如何回答这种常见的问题。

Mad Studies 这个词既然已经被跨国使用,它就不能一边享受跨国流通及所带来的学科红利,一边在被问到非英语世界时退回“各地不一样”。如果真的那么不一样,别人就不会使用这个词,也不会借它来解释很多事情。正因为它有跨语境的连接能力,才更需要讨论它如何旅行、如何被翻译、如何误认别人、如何排除别人。

加拿大是移民国家。既然是移民国家,那么知识和实践本来就是流动的。其他国家的行动者也会来到这里,把他们的创伤、实践、概念、身体记忆带进来。加拿大的 Mad Studies 本来就不可能只是加拿大本土内部的事情。更不用说英语世界精神病学实践和世界其他地区一直关系紧密:殖民、医学、全球精神健康、药物、诊断、NGO、学术出版、移民和国际学生,这些都不是分开的。

这让我觉得很沮丧。不只是为了这个问答而沮丧,而是为我在北美经历的各种选择性无视而沮丧。这里很喜欢强调复杂性,很喜欢说亲身经验的重要性,但我却看到了复杂性被不均衡地分配;某些复杂性被珍视,某些复杂性被搁置。类似黑人、原住民、酷儿、女权等领域,复杂性不断被展开,但是到了华工、东南亚移工、亚裔,还有涉及到地缘政治的中国、伊朗等议题时,就没有那么多的层次要展开了。

英语世界的 critical scholarship 很会说 global、international、decolonial、transnational,但它仍然经常只围绕少数被英语学术系统充分翻译、引用、资助、道德化的地区和议题展开。非英语非主流行动者,要么被简化,要么被沉默,要么被当作案例,而不是知识来源。

由此我想问,批判性的文化知识空间是否在选择性地承认某些痛苦为理论资源,却把另一些痛苦降格为背景、案例或不便展开的复杂性?

有一些场景下,我能感觉到我的那些想法有个位置可以承托。但是更多的时候,都是没有位置。我不断说,既是测试,也是发出声音。我并不会因为这个测试的失败,而否认这场活动的价值,以及我在北美学到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我更强烈的感受是一种紧迫感:去将自身工作理论化的紧迫感,去建立自己的理论的紧迫感。如何去抵抗在号称进步和批判的知识生产空间当中,那种对于注意力、同理心、复杂性、发言空间的不公平?

我是这里语境所说的自我认同为 mad 研究者的人,我来到了一个 mad 的 mad 次方的空间,但依然感觉到一种不适。不适是生产知识的契机,所以先将此刻沮丧写下。慢慢去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