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君传了一张截图给我,大概内容是关于某个共同认识的B君如何怀念曾经的共同实践。我只觉得沮丧。我不仅不怀念,还对那位发帖的B,厌恶不已。

这里我并不想展开描述自身的厌恶,而是想说一说,即便是看似目标相似的实践,也一样会制造沉默。在精神健康领域,亲历者活跃的领域,尤其如此。

因为担忧、因为不忍、因为克制。更多的时候是,不指望自己被理解。宁愿被曲解,宁愿自己沉默,也不想再多解释了。想说话的愿望,已经没有了。

在当下,我不会跟 A 说,其实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东西,也并不为之感动。我也不想跟 A 去说 B 的坏话,为什么呢?因为我曾经说过,可是 A 不以为然。而我多年的实践也已经反映了我的态度。如果 A 真的了解我做的事情,了解我的价值观:一方面,我们早就会有更深的信任;另一方面,他也就不会发出刚刚那样的消息。

共事并不等于会自动生成友谊。反而是因为都关心社群的利益,关心亲历者,才更容易彼此有高的期待。我现在越发觉得价值观的相似什么也算不上。毕竟,价值观是一件多么难以考察的事情啊。一个人可以说看上去对的话,做看上去对的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伤害其他人。

我觉得自己人生中的很多倒霉和悲剧,都是由这种似是而非的连接,以及那种表里不一的事情所带来的。可以说,它们是我精神不健康的诱发因素。

共同实践并不会自动带来真正的亲近,反而经常制造一种被迫维持的关系。我们所在的领域高度依赖“善良”“共情”这些符号,人反而更难说出真正的厌恶、质疑、批评、担心……

这不是我理解的行动,也不是我理解的研究。我认为行动和研究都是一个充满了冒险的旅程,它并不是一个所谓真空的安全空间,它实际上应该、也必须是一个诚实而危险的空间。我所说的危险,不是刻意制造伤害,而是允许冲突、愤怒,允许说难听的话。我感到沮丧的原因是,亲历者的行动跟研究原本就是为了逃脱某一种压制的,但它现在似乎也产生了新的压抑。

我想对 A 说,我们并不是朋友,我们确实是一起做事的伙伴,我也佩服你做的事情。但我不会把内心这些隐秘的厌恶告诉你,不会把那些我难以为外人道的执着和烦恼告诉你。而我也想对 B 说,别再把我拿来当作你表演高尚情操的工具了。

我问过一些和我有类似烦恼的人,怎么办。ta们有的人已经五六十岁了,有的二三十岁,答案却无非总是妥协、团结、折衷、忍耐。有一个组织的负责人对我说,她真的很受不了,即便是跟志愿者说话,还要藏着掖着,还要自我审查。其实挺奇怪的,如果我们做这么多事情,结果只是为别人创造了说话的空间,那么我们图什么?

是中国文化,还是小圈子里的文化,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吗?为什么它能够如此规训我们。对直接冲突的回避,对于给人留情面的社交规则,资源稀缺和高风险的边缘群体对内部团结的高度依赖,都制造了沉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神健康也好,性别也好,各种各样的公共话题、边缘议题、群体也好,如果你身处其中,觉得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畅谈,觉得某个圈子的人都特别的好,觉得自己总能被理解,那其实这也是一个挺幸运的事情。

回到这篇文章的标题:什么时候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

如果没有任何的语境,只是单独看这个问题,我脑海里第一时间居然想到的是,疯掉就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但是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看,我已经是疯掉的人了吧?但作为疯子、病人,我还是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

长期的压抑和沉默对心理健康百害而无一利,它会不断地强化自我审查、自我监控,不断地让人产生一种认知上的撕裂。也许在事情的一开始,只要吵个架、只要骂回去就能解决的事情,在漫长的沉默里面,最后变得可能哪怕只要看到 B 君这样的人出现,我的一天都会被毁掉。

我从来不指望人们能互相理解。老实说,我不觉得人能在哲学的意义上彻底地互相理解,但我想至少我们可以真正地面对彼此的存在,承认他人的复杂、陌生与不可完全理解。

我很想跟许多人说真话,说实话。但就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一样,说真话不见得会得到奖励。即便是在那些高度强调复杂性的空间里,人们对复杂性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或许坦诚本身也是一种珍惜资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