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示:“端水大师”是网络说法,意思是说话时努力照顾各方感受,显得公平、周全、不得罪人。本文里说“不用端水”,指的是亲历者终于可以先把自己的不满说出来,不必每次批评精神医学和机构权力时,都马上补一句“当然也有好医生”。
今天参加了幸存者研究网络 8 月份的会议。
这次没有特别明确的主题,大家就互相介绍一下,也聊聊最近各自在想什么。有人正在关注 ADHD 和早年暴力,包括性暴力经历之间的关系。有人则关注关于收编、剥削的老话题。当然我也关注这个。
我很高兴有人对我分享的中国正在发生的亲历者研究趋势感兴趣。尽管时间有限,我只是短暂介绍了一下,但其他人很快也明白了我在说什么。我说,明明 survivor、user、consumer 这些词背后的含义和诉求完全不同,现在却在中国被混为一谈。我感觉,我现在看到的那些把 survivor research 当成一个时髦领域来分享的人,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回避幸存者研究本身区别于其他研究的使命和诉求。我说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我想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眼睛看,去感受 survivor research 到底可以是什么样子。
在一个 AI 已经逐渐抹平了信息壁垒的年代,我想,我们亲历者并不需要那些知识的买办、知识的二道贩子来把东西嚼一遍再喂给我们。最近,播客圈有一个大主播被人指控洗稿、抄袭。我想,无偿地出于一种打破信息差的目的,本身去做汉化、做翻译是值得尊敬的。毕竟我们许多人都受益于字幕组和汉化组。但如果把这些别人做过的东西只是搬运过来,却当成自己的荣光,把他人辛辛苦苦积累的知识领域变成自身身上的学术权威,那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寻找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报名了这场活动,积极地加入了世界各地的幸存者研究和疯狂研究的网络,提供这些经验来对话华语的“亲历者研究”。
其实收编、剥削、草根精神被抹杀和被挪用,这些话题都不算新鲜。当我简单介绍完我的观察之后,幸存者网络里的几个成员跟我说,他们虽然比我们早走了很多年,但他们一直也在经历着类似的 battles(战斗)。
有人提到,自己的劳动和智慧被别人拿走,最后连名字都没有被署上。还有人说,机构和系统一直很擅长吸收这些语言。你说出一个词,它们学会了;你提出一种批判,它们也能学会;最后这些词被包装得很漂亮,变成它们证明自己“很进步”的材料。这种被拿走、被使用、被重新包装的感觉,不是只有我才会遇到。
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幸存者,也是一位研究者,开玩笑说:“太好了,我们今天现场没有精神科医生。”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爱,也很准确。终于有一个空间,我们可以先不用照顾他们的感受,总算不必做端水大师。很多所谓“多元”“参与”“共创”的场合,其实还是默认专业人士在场,默认亲历者说话时要自我修剪。亲历者最先学会的不是如何表达自己,而是如何让自己显得安全、平衡、可合作。
如果有在精神科工作的朋友看到这里,觉得困惑或者被冒犯,我也理解。但可以换个角度想想:打工人吐槽工作的时候,不一定想让老板坐在旁边;女性主义者聊天的时候,也不一定想每次都听见男生跳出来说“我不是这样的男的”。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一个不用立刻照顾强势位置感受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不应该来自个别医生的施舍。
你看,我又开始端水了。
我还注意到,几位分享者在介绍自己时非常直接地说自己状态不好。有人说,今天很难把几个单词连起来;有人说,因为 ADHD,聊天框里的信息太多,屏幕上的东西也太多,自己有点跟不上。然后马上就有人接话说:没关系,你不需要特地解释。
讲到这里,我并不想把这样的研究网络、这样的会议再次神化,把它塑造成一个大家生活中平时没有的东西。其实在国内,我所知道的不少亲历者社群都有属于自己的这样的空间。
又想到,前两天参加一些跟疯狂研究有关的会议讨论,有来自北美的参与者就说,她很犹豫要不要说自己是 Mad(疯狂)的,甚至对于把自己的身份认同为残障人士都感到犹豫。在部分英语国家语境里,残障是一个很宽泛的标签,心理健康也可以被纳入在这个领域里面。有一些不太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心理健康困扰的人,就会更策略性地使用 disability 这个词。所以它跟中国的语境有点不太一样。这位参与者其实很挣扎,因为她说政府正在开始削弱对残障人士的支持。公开认同自己是残障人士,她会觉得很紧张;如果公开认同自己是 Mad,风险就更大了。
我想到这些,是想呈现不同地区的亲历者所面临的挑战与挣扎,其实跟中文世界里的亲历者还是有很多相似性的。
许多时候,这些对话都会进入一种沮丧。即便是那些已经工作了几十年、从上个世纪就活跃在幸存者运动领域的人,也依然会感到沮丧。
有些话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才能说出来呢?许多话说出来是否会伤害到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人呢?如果妥协是策略,妥协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直起腰呢?
有好多问题我还不知道答案,但我还会继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