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研究”(Mad Studies)。这一融合行动主义与学术研究的思潮发源于加拿大,如今正日益发展为国际性运动(Le Francois, Menzies, and Reaume 2013; Beresford and Russo 2016)。一个比较有助于理解的定义是:“一个关于自认为‘疯狂/疯癫者’、精神疾病患者、精神病幸存者、消费者、服务使用者、病患、神经多样性群体及残障人士的生活经验、历史、文化与政治的学术、理论与行动主义领域”(Castrodale 2015)。疯狂研究源于消费者/幸存者运动,它拒绝以生物医学视角看待通常被称为“精神疾病”或“精神健康”的领域,转而采用“疯癫”这一框架。

引自 Beresford, P. (2020). ‘Mad’, Mad studies and advancing inclusive resistance. Disability & Society, 35(8), 1337-1342.

对于亲历者和有着亲历者身份的研究者、行动者来说,Mad Studies 显然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领域,极具号召性。但我近期也在思考,它有可能存在/已经存在的问题。Beresford 2020 年关于 Mad Studies 和“mad”一词的文章,以及 Beresford 和 Rose 2023 年关于全球精神健康去殖民的文章,都提醒我们:Mad Studies 一边挑战精神医学和全球精神健康体系,一边也面临自身的局限。

通常,面对西方的研究或者行动领域,一种比较宽泛的批评就是“白人中心”或者“全球北方中心”。但我觉得如果只止步于此的话,就没有办法让思考推进到下一个层次。所以在这里,我想结合这两篇文章以及一些个人思考,把 Mad Studies 面临的挑战更具体地拆开来看。

第一个挑战,是 Mad Studies 缺少一个相对统一、清晰的理论基础和共同身份认同。把它和性别运动、残障运动放在一起比较,这一点会更明显。性别少数和残障人士同样长期面对歧视、污名和病理化,但这些运动在长期发展中,逐渐形成了比较丰富的理论资源,也形成了一些对内容纳差异、对外相对具有号召力的身份语言。这里并不是说性别认同或残障身份是固定不变的,而是说,像 LGBTQ 这样的说法,虽然内部包含很多差异和张力,但在社会运动中仍然能够形成某种共同旗帜。

相比之下,Mad Studies 面对的身份基础更不稳定。比如,“幸存者”“服务使用者”等说法,并不只是不同名称而已,它们背后往往包含对精神医学、诊断、治疗和制度经验的不同理解。有些人把自己称为幸存者,是因为他们强调自己从精神卫生系统的伤害中幸存下来,可能对精神卫生系统持有强烈的反对;有些人称自己为服务使用者,则可能仍然承认某些服务、治疗或专业支持的必要性。也就是说,这些身份之间不只是风格差异,而可能包含真实的政治分歧。Mad Studies 如果要成为一个有力量的知识和行动领域,就必须面对这种内部张力:它既不能用一个词强行代表所有人,也不能因为内部差异太大而失去共同批判的方向。

再比如它和残障运动残障研究的微妙关系。很多人当然反对医学化的“精神疾病”解释,也强调社会关系、贫穷、孤立、污名、暴力和制度伤害对精神痛苦的影响;但他们未必愿意接受“残障”这个身份。有些人担心,一旦把自己放进残障框架,就会被认为是自强化病理化;也有人觉得“残障”本身又是一层污名,或者不能准确描述自己的经验。

这使 Mad Studies 处在一个尴尬位置上。它面对的经验、身份和语言更加分裂。它不能简单复制残障研究的社会模式,也不能假装所有亲历者都愿意用同一套身份语言来理解自己。

第二个挑战,是“mad”这个核心词本身就有争议。Mad Studies 选择 mad,是为了拒绝精神医学语言,拒绝总是用 illness、disorder、symptom 来描述人的痛苦和差异。这个词有反抗性,也有重新夺回污名语言的意味。可是,对很多亲历者来说,mad 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夺回的词。它可能意味着羞辱、危险、被嘲笑、被排除,甚至被暴力对待。Beresford 提到,一些服务使用者认为 mad/madness 可以赋权,但另一些人强烈感到这个词有太多负面联想;还有人担心它会浪漫化痛苦,或者因为没有清楚一致的含义而制造分裂。如果 Mad Studies 把自己的激进性建立在某个词的重新占用上,那么它也要面对这种重新占用并不普遍成立。

第三个挑战,是学术化和精英化。Mad Studies 一方面来自行动者、幸存者和亲历者运动,另一方面又越来越进入大学、期刊、手册、课程和学术会议(当然,相比类似性别研究这样的成熟领域,Mad Studies 可以说才刚刚开始)。大学空间确实给了它资源、可见度和传播渠道,但也带来风险。Beresford 提到,Mad Studies 被批评为过于依赖西方学院的空间和价值。换句话说,一个原本要挑战精神医学和专业权威的领域,可能逐渐变成另一种专业化话语:谁能写英文论文,谁能进大学,谁能参加会议,谁能被引用,谁就更容易代表 Mad Studies。

Beresford 在 2020 年文章里直接提到,有批评认为 Mad Studies 是 elitist,主要位于学术界,很多重要写作者都有博士学位或正在读博士。这一点非常具体。所谓精英化,不只是说作者来自全球北方或白人世界,而是说这个领域的进入门槛很高:需要熟悉英语理论,需要理解复杂学术语言,需要有出版渠道,需要有机构背书,也需要有资源支撑长期参与。

我自己也对此深感不安。一方面,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精英;但另一方面,我的确已经站在了学术生产的领域里面,不能说自己是一个门外汉。我的确比一些人更具有英文的读写能力,也更有机会参加国际会议。但我觉得这里不能只是用一个“精英化”来很敷衍地描述,这里面也有张力。比如说我之所以进入学术界,恰恰是因为我作为亲历者长期的失权。我缺少足够的社会资本,学术界成为了我最容易垫一垫脚、够着的地方。并且据我了解,其实在残障领域和性别领域,也有许多人跟我有相似的路径。

这有可能带来一种后果:被看见的亲历者往往是最接近学术制度的人。那么没有博士身份、没有稳定职位、没有英语写作能力、没有时间和金钱进入到这些国际会议的人,可能会被排除在知识生产之外。

这会影响 Mad Studies 对“亲历者(或者其他术语)”的理解。亲历者不是一个同质群体。贫穷者、无家可归者、被刑事化的人(比如被判过刑、坐过牢)、移民、难民、非英语行动者……和大学里的亲历者研究者处在非常不同的位置。如果 Mad Studies 的核心文本和代表人物主要来自大学,它就可能把某一种相对有资源的亲历者经验,当成亲历者知识本身。

当然,这一点并非不能克服。跟不同的社群、社区保持联系,不做“扶手椅上的人类学家”,密切关注社会新闻以及网络讨论,积极采用“社区为本”的研究方法,分享自己的权力,我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去抗衡的措施。

第四个挑战,和第一个挑战其实可以合并,是它的哲学基础既有潜力,也有不稳定性。Beresford 和 Rose 认为,Mad Studies 相比早期幸存者运动,确实更努力发展理论基础。它反对生物医学模式,重视权利、社会和整体性的理解,重视第一人称经验知识,强调集体行动,也试图和精神健康之外的运动建立联盟。但他们也承认,Mad Studies 与其说是一个完整统一的“模型”,不如说是一组条件、原则和开放的实践。这种开放性可以是优点,因为它允许不同地方发展出不同形式,不至于变成另一套全球通用模板。但它也是弱点。如果一个领域没有足够清楚的共同哲学,它就容易被精神卫生系统吸收、改造和中和。文章里提到,幸存者运动缺少统一哲学基础,曾使它容易被 psych system 收编。Mad Studies 想避免这种命运,就必须在开放多样和保持批判核心之间找到平衡。

第五个挑战,是全球南方和去殖民问题(其实我不太喜欢“全球南方”这个词,但暂时也没找到更好的词)。Beresford 和 Rose 批判全球精神健康运动时指出,西方精神医学常常以“扩大服务”“增加治疗可及性”的名义进入全球南方,但这可能延续殖民逻辑:北方定义问题,北方提供方案,南方被当成接受干预的对象。

我更倾向于把 Mad Studies 理解为一种讨论的入口。就在这个入口里,全球南方的声音可以更好地被呈现,并且反过来影响已有的 Mad Studies 的样貌;而不是说今天我们又把这个东西翻译成中文或者翻译成其他的语言,然后拿来去“教育”“说教”本地的亲历者和行动者。也正是因为 Mad Studies 的这种潜力和可能性,我才会写这篇文章进行一些 critical thinking。我想它比 psychiatry 或者 psychology 这些更加建制的学科,更值得我的批判思考。

这些批评并不意味着 Mad Studies 没有价值。相反,正因为它有价值,才需要更认真地看见它的局限。Mad Studies 拒绝让精神医学独占解释权,这很有力量;但它要继续保持这种力量,就不能让英语中心的学术界、全球北方、学术精英重新独占 Mad Studies 的解释权。

参考文本:

Beresford, P. (2020). ‘Mad’, Mad studies and advancing inclusive resistance. Disability & Society, 35(8), 1337-1342. https://doi.org/10.1080/09687599.2019.1692168

Beresford, P., & Rose, D. (2023). Decolonising global mental health: The role of Mad Studies. Cambridge Prisms: Global Mental Health, 10, Article e30. https://doi.org/10.1017/gmh.2023.21

这篇文章也是从我此前的一篇短文延伸出来的思考:从一个提问开始:Mad Studies 如何面对非英语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