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我会对“疯子”“亲历者”“病人”“精神病人”这些不同的名字,对它们背后那个被精神痛苦折磨的人,对这样的一个身份,念念不忘?

请注意,我这里说的是身份,而不是经验。

有的时候人的经验很少,身份感却很强;有的时候人的经验很多,身份认同却未必强。我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也有过许多跟性别和性取向有关的经验。那些经验也可以用复杂、离奇、悲惨来形容,它们也直接或间接地是我精神痛苦的来源。但我却相对来说比较少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在相关的事业上。

为什么呢?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是一个女人,我也喜欢女人,但这件事情我是在心智已经比较成熟之后才意识到的。在那之前,我也长期努力让自己生活在一个性别相对友善的空间里。再加上我和家人的关系淡漠,并不在意他们对此的看法,也就不太存在是否要在他们面前出柜这件事。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因素,比如我也喜欢男人。实际上,我觉得我并不太在意对方是男人、女人,还是其他性别。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也只是因为他是那样的一个人罢了。

因为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经历太多这方面的污名和担忧,既不会因此被送到矫治学校,也不会因此被同学霸凌,所以尽管我也有多元的经验,我却并没有把自己落到那个框框里面。某种层面上来说,我十分的幸运,毕竟大多数时候,我是以顺直女的样子长大的。

但除此之外,我作为女人的经验,有许多的不幸。大多数女人要经历的糟糕事情,我也都经历了好几轮,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地在我知道有女权主义这个概念之前,我早就已经按照我自己探索出来的理念去生活了。所以我对女人、女性这个概念的认同又要更强一点。

所以如果你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可以是一个女人,也可以是酷儿。当然,这里我所理解的酷儿是难以被定义或拒绝被定义。但如果说我是一个双性恋之类的,我就会觉得有点别扭,因为我从未那样称呼自己,我只是让事情自然地发生罢了。当然,“自然发生”也是需要很多运气和条件的。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的探索还远远不够深入,在那条线上发生的故事还不够多。

可话虽然这么说,我总是觉得性别和精神健康有许多许多相似的地方: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你总是被迫要证明自己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或者证明自己对别人是安全的、不是有威胁的,等等等等。所以对我来说,去理解性别的事情并不是那么难。

那么话就说回来了,我在精神健康领域的经验如何呢?

我喜欢给那些精神健康相关的公众号投稿,也喜欢找一些冷门的东西来看,喜欢历史上的反精神病学运动,也喜欢现在的疯狂研究。我喜欢回复网友的问题,也喜欢跟网络上的人辩论。

其实我人生中真正吃药、看病的时间是非常非常短暂的。我在某一个人生阶段集中看了好几家医院,也花了很多钱。但当它们给我带来的都是痛苦之后,我就迅速将这个解决之道抛之脑后了。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说我是不是一个好病人,也根本不在乎那些说什么生病就要终身服药的屁话,我就是要按我的方式去活下去。我也知道,当一些所谓的专业人士看到我这句话的时候,又要说“她的病还没好”。去你的。

我想活下去的动力很简单:当我反复尝试自杀的时候,所遇到的所有医护人员的态度都糟透了,让我觉得如果自杀不成功、最后还要面对他们的话,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那么干脆活着吧。

我会比他们活得更潇洒,活得更真实,活得更“健康”。

如果我想当一个励志的康复模范的话,我就可以像我在新闻和公众号上看到的很多人一样,说我那个时候好痛苦啊,后来谁谁谁帮助了我,我又吃了什么什么样的药,接受了怎样怎样的心理咨询,然后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坚持下来了,现在我已经好了。我经常怀疑这些人说的话有多少真、有多少假。我并没有阴暗到不承认他人活下来是值得庆祝的胜利,我只是非常讨厌这种线性的人生。他们也具有一些条件和运气。我祝福他们,但我不是他们。

不管一个人有没有过诊断,我总觉得每个人的人生都还有可能变坏掉的,就算现在好了,未来也可能会坏掉。但我也觉得坏掉的人生也是能好的。我只是不能接受一个人会永远地坏掉,或者永远地好起来。我也不希望扮演那个好起来的过程特别符合大众想象的人,那是在谄媚大众。

老实说,我那么多年没有去过精神病院,也没有使用过心理服务。过程中仍然有绝望崩溃的时候,但我仍然活着。精神医学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十分淡了。我并没有真的被关进医院,被迫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也并没有被人每天检查着舌头下面有没有藏药。我不想吃的时候也就不吃了。你说我是 service user 吗?好像不太是。你说我是 consumer 吗?我也没有在这上面消费什么。你说我是 survivor 吗?那我幸存于什么呢?我好像不只幸存于精神医学,还幸存于许多许多东西。

我的意思是,我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关注精神健康,在生活中完全做一个不讨论这个话题的人。或者我成为一个很装的人,别人问我的时候,我就表现出一种我经历了很多,但如今云淡风轻、一切都过去的样子。

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要依附在一个许多人避之不及的领域上呢?

我首先想到,我的心中有遗憾。有时候我不是在为自己说话,是在为别人说话。当我听到别人自杀、看到别人自杀的时候,我就很难去说,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用“遗憾”这个词也不是很准确,因为对有些当事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情。它只是一个句号,它是中性的,它甚至是一种终于自己为自己做主的笃定。如果我们地下相见,我还要祝福他们。

我还想到,我心里有愤怒,即便我集中接触精神医疗体系和心理咨询的过程,只有三四年,回想起来,也没有半点愉快的回忆。

我还觉得我不甘心。看着人们把那些漏洞百出的学科和知识当作真理,看着那些拥有权威的人们大放厥词,我不甘心。

老实说,我也觉得有趣,我的确找到了一些乐子。我喜欢随机吓死一个网友的感觉。如果我跟我的朋友们见面,那是不是就是“四五个重症精神病人居然在一起见面”?

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正是因为难以回答,我才想写这篇文章梳理梳理。也许只是放不下吧,我一定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才一直想在这个领域待着吧。明明我的状态在某些专业人士的眼里,大概也该是康复了,或者让我们时髦一点说,复元了。但我还是更乐意待在那个更疯癫的位置。

老实说,我很长时间没有再想过自杀了,但同时我也想说,我的痛苦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复杂、绵密、变化多端。就好像随着我自己的长大,它也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不过,老是舍不得这个疯板凳,向别人说自己是疯人是有代价的,我时不时就要承受一下这个代价。看着那些害怕我的人,孤立我的人,我心想:哎呀,其实我比你更“正常”呢。或者还有一个理由:只要我还愿意说自己有过诊断,我现在活着的样子,就可以让别人多想一点,就可以打破一些人可悲的狭隘想象。如果能够这样的话,那么我并不介意去说我得到过所谓的重症诊断,尽管我对那套诊断的逻辑嗤之以鼻。

疯狂的板凳是很难坐得安稳的,我自在地和那份不安共处。直到地老天荒。